一年前，广州的汪健（化名）年过七旬的父亲被确诊为直肠癌。当地医生建议使用达芬奇手术机器人进行根治手术，但面对高昂的费用和未知的风险，汪健一度犹豫不决。一位相熟的医生私下告诉他：“手术机器人除了贵，其他都好。”最终，汪健决定“赌一把”——用更高的价格换取父亲更好的康复机会。如今，老人恢复良好，甚至偶尔还能外出旅游。
近十年，手术机器人开始进入大众视野。在社交平台上，常有患者询问机器人手术的价格、是否纳入医保，但由于各地收费标准不一，始终没有明确答案。
例如，2001年起，上海医保局将“人工智能辅助治疗技术”等28个新项目纳入上海市基本医疗保险支付范围，其中人工智能辅助治疗的限定支付范围为前列腺癌根治术、肾部分切除术、子宫全切术、直肠癌根治术。每次手术费用固定为3万元，患者自负比例为20%。
北京也于同年推出医保支付方案，手术机器人以及耗材均被纳入了医保支付范畴，其中，机器人辅助骨科手术的费用固定为8000元，可全部使用医保支付。而配套耗材费用也可实现部分报销。
但在其他省份，手术机器人的收费则呈现出“各自为战”的局面：部分省份虽未将其纳入医保，却出台了“限价”“加收”政策，避免医院乱收费；还有部分省份实行“全额自费+市场自主定价”模式，医院单独收取开机费和耗材费。
“长期以来，手术机器人在价格体系中一直处于‘无身份、无标准’的状态，缺乏统一的收费项目与编码，定价模糊问题十分普遍。”CIC灼识咨询经理文清林在接受媒体采访时，对手术机器人此前的收费乱象感触颇深，“很多医院只能依附主手术项目计费，甚至将机器人费用拆分为开机费、耗材费等，导致同一台手术在不同地区的收费差异超过30%。这不仅让医院的合规性和成本核算面临风险，也严重制约了手术机器人的临床应用与行业推广。”
在历经多年争议之后，今年1月，国家医保局正式发布《手术和治疗辅助操作类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立项指南（试行）》，明确了手术机器人的收费规范；4月，湖南、广东率先落地具体收费标准。以广东为例，骨科机器人手术收费保底6000元、封顶13000元，腔镜机器人手术保底16000元、封顶27000元，分档定价既划定了底线，也守住了上限。
“广东的机器人手术价格应该会成为全国其它地区的参考蓝本。”服务过多家手术机器人企业的行业人士王策（化名）告诉39深呼吸，目前定价基本符合企业预期，分档收费既保护了手术机器人行业的有序发展，也避免了手术价格过高时患者负担失控。
但是有业内人士担心，300%的最高加收系数，仍可能存在难以覆盖成本的问题，医院如果“做一台亏一台”，只会减少相关业务，对企业而言，无法收回研发成本，最终导致将无力进行后续技术迭代，加剧了行业的创新乏力。此外，此外，远程手术允许加收500%，有可能诱发部分医院将本无需远程操作的手术转为远程操作，滋生过度医疗隐患。
◎手术机器人收费有了全国“标准”。/ 图：广东省医疗保障局
政策落地，手术机器人收费以后有了“全国标尺”
近年来，机器人手术已经广泛应用于骨科、头颈外科、胸外科、心外科、普外科、泌尿外科、血管外科、妇科等多个临床科室。成为外科医生的“第三只手”与“透视眼”，不仅可以清晰显示器官组织和血管细节，还可以在狭小的空间内完成灵活精准的操作。
但令人遗憾的是，这样一项先进设备，长期以来却被混乱的价格体系束缚，难以发挥最大价值。
由于缺乏统一定价标准，医生在术前预估费用时，需逐一核算耗材、麻醉、手术操作等多项开支，往往出现预估与实际花费差距较大的情况；而不同省份、不同医院的收费悬殊，更让患者望而却步——同样一台机器人辅助前列腺癌手术，北京某医院收费约2.3万元，南方某医院则可能高达3.8万元，差价超过1.5万元。
“一边是行业发展的必然趋势，一边是难以核算的成本压力，我们也很为难。”华南某三甲医院设备科科长向39深呼吸坦言，手术机器人代表着外科诊疗的未来，医院必须布局，但由于收费标准不明确，投入产出比无法精准核算，导致医院在采购时格外谨慎，不敢轻易下单，这也间接延缓了手术机器人向更多医院下沉的速度。
此次，随着辅助操作《指南》率先在湖南和广东落地，为手术机器人的收费树立了“全国标尺”。
据39深呼吸了解，此次在手术辅助操作类的定价上，聚焦手术机器人在手术中的参与程度和精准的临床价值，分档次设立了导航、参与执行、精准执行和远程手术四个价值项目，收费价格与主手术按一定系数挂钩，以广东为例，加收比例分别为50%、150%、300%和500%，从结果看，功能更全面，执行更精准的手术机器人，可以获得高的收费系数。
◎按功能层级定价，最高可叠加至主手术价格的500%。/ 图：39深呼吸制图
“以前没有全国性的单独收费标准，现在按‘产出’定义，只要机器人参与完成手术中的功能动作，就能按对应档次收费。”广州某头部三甲医院管理人士解释道，比如大家熟悉的骨科机器人属于“参与执行”档次，而达芬奇机器人则属于“精准执行”档次，“以前收费多少全凭经验，没有明确依据，现在有了统一标准，医院在采购评估时能算清账，大大降低了手术机器人的入院难度，尤其是中小医院，也能更放心地引入设备，进而缩短手术机器人的入院周期。”
从企业视角来看，这一定价模式也带来了积极信号。某手术机器人企业相关负责人表示，不同技术层级对应不同收费标准，且临床价值越高、收费系数越高，这会鼓励企业更聚焦核心手术步骤的研发，深耕能提升临床疗效的高价值技术，为行业长远发展注入动力。
值得一提的是，此次指南对远程手术辅助操作给予了500%的最高加收比例，这背后有着深层的政策考量。“在没有这个收费项目前，医院开展远程手术，只能收取普通手术费和设备、耗材费，医生的技术服务没有合理的收费口径，有些医院只能挂靠其他项目收费，既不合规，也打击了医生开展远程手术的积极性。”业内人士指出，这一政策设计，本质上是国家希望通过技术手段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，补齐基层医疗短板，优化区域医疗资源配置，让偏远地区的患者也能享受到顶级外科专家的诊疗服务。
◎手术机器人，不仅可以清晰显示器官组织和血管细节，还可以在狭小的空间内完成灵活精准的操作。/ 图：123rf
行业呼吁：手术机器人服务定价还需理性
不过，在行业一片欢腾，为手术机器人迎来“国标”收费规范拍手叫好时，更多理性的声音开始浮现——300%的最高加收系数，真的能覆盖实际成本吗？
其实早在2022年，湖南、河南等地就曾率先试点手术机器人与主手术挂钩的收费模式，最高加收系数同样为300%。但实践证明，这一模式并未充分覆盖设备折旧、耗材、维护及医生培训等成本，导致多数医院“做一台亏一台”，进而主动减少了机器人手术业务。
湖南某三甲医院设备科科长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算了一笔细账：“以一台基础费用为3000元的子宫切除术为例，如果使用手术机器人进行精准操作，按照300%的加收比例，医院最多可加收9000元。但这9000元要覆盖的成本太多了——价值数千元的一次性无菌器械臂套、套管密封件等耗材，有使用次数限制的专用手术器械（如双极电凝钳、超声刀头）的均摊成本，还有核心设备的折旧与维护费用，算下来根本不够覆盖支出。”
◎ 目前，手术机器人如何定价，成为行业内关注的焦点。/ 图：患者供图
数据最能说明问题：在全国手术机器人手术总量保持年均两位数增长的大背景下，湖南省的机器人手术量却逆势暴跌。以主流手术机器人平台为例，2022年湖南省手术量下滑22%，2023年更是骤降57%，背后的核心原因，就是医院难以承受持续的成本亏损。
除了协和、华西等“超级医院”能依靠庞大的手术量摊薄成本、实现盈利，绝大多数医院引进手术机器人后，单纯核算机器人手术的经济账，都是亏本的。
更令人担忧的是远程手术的500%加收比例，可能让原本的“技术备选”异化为“盈利首选”。
“有些医院可能会钻政策空子，将本可由主刀医生在同一院区亲自操作的手术，故意转移至另一院区进行远程操作，以此套取高额差价；还有些基层医院，本可由当地医生独立完成的简易手术，也盲目呼叫专家进行远程操作，不仅推高了医疗费用，还会阻碍基层医生的技术成长。”业内人士直言，即便有医保报销，额外加收的费用最终仍可能转嫁到患者身上，加重患者负担。
此外，远程手术还面临着潜在的法律风险。远程手术涉及主刀医生、现场助手、设备商、网络运营商四方主体，一旦因网络延迟、卡顿导致手术操作失误，责任认定就会陷入“罗生门”。目前，国内尚无针对远程手术的专属医疗责任险，也没有明确的司法判例，这意味着，医院和患者都要承担未知的法律风险。
◎ 目前，手术机器人多集中在大型三甲医院中。/ 图：123rf
不可否认，手术机器人是一项改变外科诊疗格局的伟大技术，它能有效提升手术精准度、降低患者创伤，推动我国外科诊疗水平向国际靠拢。目前，我国每百万人口的手术机器人装机量，与发达国家相比仍有不小差距，此次《指南》的落地，无疑为行业发展按下了“加速键”，让这项先进技术能更快走进更多医院、惠及更多患者。
但我们更要清醒地认识到：技术红利不应被利益绑架，政策善意不应成为套利工具。手术机器人的核心价值，是为患者提供更安全、更有效的医疗服务，而不是成为医院盈利的“新抓手”。此次收费规范的落地，只是一个开始，未来还需要不断优化定价机制，平衡医院成本、企业收益与患者负担，明确远程手术的责任划分与风险防控，让手术机器人真正服务于医疗本质。
说到底，我们为手术机器人付费，付的不是“机器人”本身，而是它带来的更精准的手术、更短的恢复期、更低的并发症风险——这才是这项技术真正的价值所在，也是政策制定者、行业从业者和患者共同的期待。
编辑｜王慧明
排版｜深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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